David Senra是播客节目Founders的主理人,十年来专注研读企业家传记,做了超过400期节目。他最近开了一档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新播客,面对面采访他研究过的那些人。这期节目的嘉宾是Rick Rubin,发布于2026年5月24日。

Rick Rubin是过去四十年流行音乐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制作人之一,合作名单横跨嘻哈、摇滚、金属、乡村:LL Cool J、Beastie Boys、Jay-Z、Eminem、Red Hot Chili Peppers、Johnny Cash、Metallica、The Strokes。2023年1月出版的《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成为现象级畅销书。2026年4月,他入选摇滚名人堂Musical Excellence类别。2025年初Andrej Karpathy提出vibe coding概念后,Rick在慕尼黑一场高保真音响展上闭眼戴耳机的照片被互联网选为这个概念的精神图腾:一个不会操作调音台的人,闭着眼睛纯靠感觉,做了四十年顶级唱片。他随后用Claude写了一本灵感来自《道德经》的互动书《The Way of Code》,称vibe coding是"软件界的朋克乐"。

David自述是Rick的长期粉丝,五年前读完传记《In the Studio》后,书中的核心理念几乎每周都会在他脑中浮现。整场对话将近一个半小时,核心问题只有一个:一个人如何找到自己真正要做的事,并且做上四十年而不崩塌?
1984年,Rick Rubin还在纽约大学读书。嘻哈当时是一种地下音乐,纽约全城只有一家夜店每周放一次嘻哈,其余时间它只存在于布朗克斯和布鲁克林的社区中心和户外派对上。大多数人甚至不承认它是音乐。
市面上偶尔会出几张嘻哈12英寸单曲,几周才出一张。但那些唱片听起来不像夜店里的嘻哈。它们是做其他音乐类型的专业制作人做的,像是嘻哈的好莱坞版本,光滑、体面,但不真实。Rick每周去夜店,听到的是scratching、breakbeats、鼓机和说唱,原始、精简、有能量。唱片没有捕捉到这些。
所以他自己做了一张。和T La Rock合作的"It's Yours",录音成本极低,在一间45美元一小时的录音室里花了大约三小时完成。他把自己宿舍的地址印在封套上。这张唱片18个月卖出了10万张,成为他在宿舍创办的嘻哈厂牌Def Jam的起点。
Rick说他做那张唱片的初衷就像拍一部纪录片,把夜店里的嘻哈原样记录下来。因为他不是专业人士,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反而做出了最接近真实嘻哈的东西。 圈外有经验的制作人做的是他们以为嘻哈应该是什么样子,Rick做的是嘻哈本来的样子。
他从来没想过音乐能成为职业。家里没有人做艺术,他以为自己会找一份普通工作,业余时间继续做音乐。"我当时的想法是,喜欢这个东西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们都会喜欢我做的东西,仅此而已。没有任何上升空间。" 嘻哈在当时就是这么地下。
嘻哈歌手LL Cool J的第一张唱片紧跟在"It's Yours"之后。Rick在封套上写的署名不是"Produced by Rick Rubin",而是"Reduced by Rick Rubin"。
他思考了"produce"这个词:produce的意思是建造、增加。但他在做的事情恰恰相反。LL Cool J带来的全是写满歌词的笔记本,没有成型的歌,没有歌曲结构,只是散落的押韵段落。Rick的工作是从中找到一首歌的核心,比如一个可以反复吟唱的短语作为歌曲记忆点。他把从Beatles那里学到的歌曲结构应用到说唱中,让它从独白式的即兴变成有起承转合的歌曲。
Rick解释说,1984年之前的嘻哈唱片,一个人开始说唱,说几分钟,然后结束,更像独白或者牙买加toasting,没有歌曲形态。他把Beatles式的歌曲结构嫁接到了说唱上。 这个署名发生在他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还住在NYU宿舍里。但这个原则贯穿了此后四十年。
做减法的前提是大量的前期工作。 这是Rick最反直觉的观点,也是David五年来反复思考的一句话:less is more, but to get less, you have to do more。当你在作品上堆叠大量元素时,每一个元素的重要性都被稀释。十样东西叠在一起,每一样只有单独存在时十分之一的分量。留下的每一样东西必须经过严格筛选,因为它们要独立承担全部工作,无处可藏。
他用吉他举例。录音时让吉他手弹一遍,然后叠录两遍、三遍,制造出一堵"吉他墙"(wall of guitars,把同一段演奏叠录多层混合在一起,出来的声音厚实密不透风,像一堵墙)。听众听到的是"吉他"这个概念,但听不到一个人在弹吉他。一个人弹奏时,你能听到手指触碰琴弦的声音,那里面有个性,有人的气息。"吉他墙"是通用的,单人演奏是独特的。 Rick追求的就是这种单一本质的穿透力。
Rick把剪辑方法叫ruthless edit(残酷剪辑)。假设你手头的素材是100%,你知道最终只需要70%,常规做法是从100%慢慢削到70%。Rick的做法相反:先强迫自己砍到40%,然后从40%往回补到70%。这两条路径产出的结果不一样。从40%往回加,你对每个被加回来的元素为什么必须存在有清晰的判断。
和Red Hot Chili Peppers(美国摇滚乐队)合作时,一张专辑可能录40到50首歌。录完之后所有人对每首歌投票,标注A、B或C。全员都投A的歌上专辑,意见分裂的歌不上。这是一个民主的筛选过程,直到所有人一致认为留下的就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好的东西。
起点是找到那三四首"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没有这首"的歌,然后从那里开始往外扩展。 而非拿着50首歌去想"哪些可以去掉"。思考方向完全反过来。
Rick说,如果回顾他的全部作品目录,可能只有两三张专辑偏离了减法方向,通常是因为合作艺人的创作理念与他存在根本分歧。有一次他与英国灵魂乐歌手Joe Cocker进录音室,两个人对"什么是Joe Cocker最好的版本"看法完全不同,最终没有完成合作。还有一两次是作品做到一半双方实在无法协调,也不了了之。但这四十年里,偏离的情况屈指可数。
Rick把自己在录音室的工作比作钓鱼。你可以花一整天钓鱼,一条都钓不到。在录音室也一样,可能工作一天甚至一周,什么好东西都没出现。
但当好东西出现的时候,就是那个感觉——"啊,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Rick说他对创作中"魔法时刻"的感觉是上瘾的。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一切等待和尝试并不好玩,需要巨大的耐心。那个从"不好、不好、不好"突然变成"天哪,太好了"的瞬间,是一种近乎奇迹的体验,因为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也没有人能让它重现。 有时候甚至是机器出了故障,本来不该有的声音出现了,但那个声音恰好听起来特别好。整个过程不可控。
更难的部分在后面:保护它。当乐队反复录音时,某一次演奏突然就对了。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敢说话,因为怕它停下来。Rick说"你不想让它结束,因为我们知道一旦停下,就无法控制它了。不可能再来一遍。这是时间中的一个瞬间。"之后的全部工作就是保护这个脆弱的东西,不让它在后续的制作过程中被破坏。
他用高尔夫中的yips现象来类比:高尔夫球手一旦开始有意识地思考自己的挥杆动作,手就僵了。录音室里也一样,艺人必须进入一种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的状态,魔法才会发生。David在这里接了一个跨领域的印证:NBA球星Steph Curry被问到"投篮时在想什么",回答是"什么都没想"。David说自己做播客也是同样的体验:读书时如果某句话跳出来了,他不做任何判断就划线;重读一遍如果还有触动,就留下来。一旦开始想"听众会怎么看",这个念头本身就成了障碍。
David说Rick从外表看起来像一个禅修者,Rick直接承认了一个让David意外的事实:他是一个"lazy workaholic"(懒惰的工作狂)。
他承认自己天性是想什么都不做。每天早上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真的不想去做今天安排好的事"。天气这么好,出去和朋友吃个午饭多好。但他确实强迫自己去了。职业生涯的前25年,他在纽约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每天工作16个小时,每周7天。David直接说"你让我失望了",Rick笑着说"但这是事实"。
他说自己喜欢的是成品出现的那个瞬间,喜欢按下"发送"键与世界分享的感觉。 通往那个瞬间的一切过程,有时候确实枯燥、令人沮丧、像看油漆变干。格莱美获奖歌手Billy Eilish的哥哥兼制作人Finneas对这种心态有一个精准的区分:Finneas自己享受的是制作音乐的过程,Billy享受的是"音乐已经做完了"的状态。Rick说自己更像Billy这一边,他上瘾的是那个灵光乍现的时刻,而非从有到精的打磨。
David提到美国名厨、作家Anthony Bourdain在《Kitchen Confidential》里的类似表达:Bourdain内心深处永远住着一个只想抽大麻躺在床上的人,他每天都在跟那个人搏斗。David还补充了一个观察:Bourdain当年做瘾君子时那种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毒品的工作伦理,戒毒之后被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写作和做电视节目上。驱动力没变,只是方向变了。Rick表示认同。
不过Rick也强调,上瘾的那个魔法时刻确实存在,但如果只等灵感,灵感不会来。你必须出现在工作中。 R&B歌手Akon描述过去底特律和Eminem录音的经历:以为会安排夜场录音,结果Eminem早上9点到录音室,像上班一样。中午一首歌录到一半会说"我去吃午饭",1点回来继续,5点准时收工。不出现,好东西一定不来。出现了,也不保证来。但至少创造了可能性。
90%的文字永远不会变成歌。
这是Eminem告诉Rick的数字。Rick说Eminem可能是他合作过的最执念的艺人。他的整个生活围绕着写词。随身带笔记本,永远在写极小的字记笔记。Rick问他是不是在写新歌,Eminem说不是,只是在保持手感。这些笔记本堆了一本又一本。录音时也一样,写好了之后会反复录一遍又一遍,尝试不同的表达方式。他参与制作的每一个环节。
Jay-Z的方式完全相反。他会说"放一堆东西给我听,如果有什么我喜欢的,我再想想。没有的话,明天见。"Jay-Z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当他听到一段触发想法的音乐,他会坐在房间角落,让人反复播放那段音乐。25分钟、30分钟过去了,安静到你几乎忘记他在那儿。然后突然他说"我有了",跳起来冲进录音间,打开录音键,整段歌词从头到尾一次完成,全部从脑子里出来。 Rick说Jay-Z是他见过的唯一能这样做的人。Jay-Z的大多数专辑制作周期极短,《Magna Carta Holy Grail》基本上两周完成,有时候整张专辑就是一个周末的事。
David问Rick自己的工作风格更接近哪一个。Rick的回答揭示了他对制作人角色的理解:他做的事情会根据合作对象而改变。有时候完全放手,有时候从零开始一起摸索方向。制作人的工作本质是服务。核心目标跟制作人自己无关,是帮助艺人成为他们自己最好的版本。
David追问:有没有人为Rick扮演这个角色?Rick笑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reduce我,因为也许已经没什么可reduce的了。"但他说自己身边有不搞音乐的朋友和家人,会直接说"这主意不行"。有些时候他听进去了,有些时候他的反应是"我会证明给你看"。
Rick说他最喜欢的专辑有一个共同点:当你听到其中一首歌,你能确定它属于这张专辑,而非艺人的其他任何专辑。每张好专辑在艺人的整个职业生涯中都像一个独立的时间坐标。
实现这一点的方法是为每个项目设定一套只适用于这个项目的规则。这就是约束。
和美国乡村音乐传奇Johnny Cash的合作是最经典的案例。Rick一开始并不知道最终会做成一张纯原声专辑。但在录制过程中他发现,最打动他的版本是Cash一个人在Rick的客厅里唱歌给他听的demo(未经修饰的粗录版本),乐队版本反而没那么有趣。这个发现不是预先设计的,是做的过程中浮现的。
在选歌上,Rick用了一个人物滤镜:"Man in Black"(黑衣人)。这是Cash从1970年代起的标志性形象和绰号,源自他常年只穿黑色演出服装。Johnny Cash是真实的人,但"Man in Black"是一个神话级的角色。真实的Johnny Cash可以唱一首轻松搞笑的歌,但"Man in Black"不会。所有选入专辑的歌都必须通过一个测试:这首歌是否具有与一个传奇人物匹配的分量? 最终的约束就是:Rick、Johnny、一把吉他(Cash甚至不用拨片,全部用手指弹),在一栋房子里。加上只属于"Man in Black"这个角色的选歌标准。
资深音乐制作人、Interscope唱片创始人Jimmy Iovine跟Rick年龄差大约十岁,两人生日只差一天。他们第一次见面时,Rick播放了自己正在制作的英国摇滚乐队The Cult的"Electric"专辑,那是Rick的第一张摇滚唱片。Jimmy听完说了一句:"I wish I could still make something that simple."(我希望我还能做出这么简单的东西。)
Rick当时觉得你当然可以。但他后来理解了Jimmy的意思:作为制作人,你学到的技能越多,作品就越容易变得复杂。你倾向于使用你掌握的一切能力。Rick当时之所以能做得极简,是因为那是他的第一张摇滚专辑,他还没学会那些让作品膨胀的技巧。关键在于,Rick在此后四十年里刻意保持了这种极简。
Jimmy Iovine自己总结过两人的区别:"I'm in the banking business and you're in the church business."
Jimmy做的是底线思维,关注什么会成功、什么对生意好。Rick做的是信仰和热情,关注什么让自己兴奋。Rick转述了一个场景:Jimmy在给美国摇滚歌手Tom Petty做制作时听到一首歌,说这歌能买栋房子。Tom问什么意思。Jimmy说那首歌够给你买栋房子了。Tom Petty的反应是:从没人在我面前用这种方式谈音乐。
David说他一直觉得Rick和Jimmy几乎是光谱的两极:Rick像被磁场吸引着走向自己想做的事,Jimmy更像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活干完。两种方式都通向了持续数十年的顶级成就。
Rick也讲了和纽约传奇嘻哈团体Wu-Tang Clan成员Ol' Dirty Bastard(人称ODB)录音的故事。Rick之前没见过ODB,但对方以暴力和不可预测著称。他想了个办法:带上自己的狗(一条毛发像脏辫一样的普利犬),再叫一个朋友架着摄影机一起去。他的逻辑是,有狗和有镜头在,场面不至于失控。ODB走进来,看了一眼狗,指着说"He's okay"。然后指着摄影机:"He's got to go." 摄影机撤了。录音还算顺利。
Rick做播客的起点并非刻意规划。他讲了和UFC总裁Dana White见面的故事:两人在Rick家院子里聊了大约三小时,中途Rick说"你介意我录下来吗?我怕记不住我们在说什么。"录完他意识到,他一直在做的事情本来就是播客:找有趣的人、花时间听他们讲话、问大量问题。在有播客之前,他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只是没录下来。
David对Rick的播客能力做了一个判断:Rick是一个职业倾听者(professional listener)。 他在自己主持的播客Tetragrammaton里展现的采访能力,根源在于他四十年来在录音室里做的事情。
Rick同意。他说自己听音乐的方式是闭上眼睛,完全进入音乐内部,听完后睁开眼会惊讶自己身在何处,因为听的时候他"离开了"。他认为这种与音乐的深度关系甚至是他一辈子不喝酒、不吸毒的原因之一:听音乐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完全的迷幻体验,他能被音乐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这种深度倾听延伸到了人。他说大多数人在对话中其实是两个人在等待轮到自己说话。对方还在讲的时候,你已经在想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Rick说自己不判断,不比较。如果对方说了一个跟他信念完全相反的观点,他的反应是好奇: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也许我能从中学到什么,也许是我自己搞错了。David把这总结为:Rick真正追求的是理解对方眼中的世界。
Rick还说他把自己看作一个researcher(研究者)。任何他感兴趣的事情,他都会在网上无止境地深挖。哪怕是日常的事情也是如此:如果他喝咖啡,他会尝遍每一种豆子,读遍每一个懂行的人对每一台咖啡机的评价,然后自己测试每一台。这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没有终点。
David问:伟大的东西能不能由一个委员会做出来?Rick说罕见,但乐队的情况比个人创作复杂。他见过三种截然不同的治理结构,各自都能产出伟大的作品。
Beatles是对立统一型。John和Paul风格迥异,写歌方式和审美方向经常冲突,但这种张力本身就是Beatles伟大的原因之一。滚石乐队的Jagger和Richards也是同样的模式。美国摇滚歌手Tom Petty领衔的The Heartbreakers是旗手型。乐队每个人都能演奏出精彩的东西,但Tom是最终拍板的人,所有人排在他身后。爱尔兰摇滚乐队U2是完全民主型。四个人必须全部同意,三个人赞成、一个人反对,这件事就不做。
对于做企业、带团队的人来说,这三种模型可以直接迁移:创始人之间的张力型、单一旗手型、全票通过型。Rick的观察是,不存在一种唯一正确的方式,关键是找到适合这群人的那一种。
David引用了Jimmy Iovine对他列举的四种成功后的致命陷阱:毒品、酒精、纵欲、自大狂。
Rick补充说,自大和不安全感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两个人经历了同样的一夜成名,一个变得极度自负,另一个陷入冒充者综合征。表面上截然相反,底层是同一种失衡。自大往往是用来掩盖不安全感的面具,当事人通常自己都不知道。
Rick说他能维持四十年而不崩塌,原因有两个。第一,他年轻时就学会了冥想,这让他始终保持了一种扎根的状态,从来不关乎自我。第二,他清楚地知道创作中的伟大并不来自他自己。 "我有幸参与这个魔法发生的过程,我能在房间里目睹它出现。但它不是从我这里产生的。"他把自己的角色理解为服务者:搭建舞台,创造条件,然后耐心等待。
David问Rick创作时的内心状态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Rick说他几乎从不自我批评,但每次开始新项目都会忐忑。原因有两个:可能性太开放了,什么都可能发生,也什么都可能不发生;同时外界因为他过去的成功带着高期待,而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结果。一旦出现任何方向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雏形,他就放松了。有方向比没方向好。
David提到他认识的一位身家百亿美元的企业家,每天早上5:30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公司要倒闭了,靠这种恐惧驱动自己。Rick的驱动方式完全不同。David还提到Jimmy Iovine的一句话"I don't have a rearview mirror and I don't have a trophy room"(我没有后视镜,也没有奖杯房),好莱坞制片人、迪士尼前高管Jeffrey Katzenberg也是同样的态度。Rick对自己过去作品的态度也是如此。他把每一部作品看作日记的一页:那是当时的你,在那个时刻做到的最好的版本。 十年前做的事情放到今天也许会做不同的选择,但对十年前的选择没有任何遗憾,因为那是当时的真实。
这种思维方式对创作者极有帮助。年轻人做东西时容易觉得"这是我的毕生代表作,它将永远定义我",这个包袱让人喘不过气。Rick说:这只是今天的这一件,明天我们还会做下一件。
他还有一个判断作品是否完成的测试:"如果我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放给我那个品味好的朋友听,它就可以面世了。" 艺人通常会觉得"让兄弟们听听可以,但要给大众听还差得远"。Rick认为这是错觉。
Rick从9岁到16岁沉浸在纸牌魔术中。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加入了魔术师的社群。这个社群有一个Rick后来在嘻哈圈也见过的特征:对外面的人一切保密,但内部的人什么都愿意分享。一个小孩周围全是成年魔术师,大家因为同一个热爱聚在一起。
到16岁左右,音乐在他生活中的比重越来越大。两件事都需要全部时间投入,他没法同时做。音乐赢了。Rick说那不是一种损失:"我放下了我爱的东西,因为另一个我爱的东西接管了我的生活。"
他说如果有一天音乐不再是他最想做的事,被别的东西取代了,那也完全可以。重点从来在于"做东西"这件事本身,具体载体并不重要。
David提到自己和James Dyson(戴森创始人)的对话。Dyson的方法极其简单:拿起一个产品,思考如何让它变得更好,改进,放下;过一阵再拿起来,再思考如何更好,再改进。他这样做了五十年。Rick说他完全一样。他甚至会去朋友家,觉得家具摆放不对,忍不住帮人重新摆。有些朋友觉得好,有些觉得他疯了。他说自己不敢从零设计一栋房子,因为可能性太多。但如果已经有一栋房子,他能看出它的最好版本是什么。做音乐也是一样:听到现有的东西,然后找到它的最佳形态。
Rick在《The Creative Act》里用了一个比喻来测试创作动机:如果你搬进一栋山顶的房子,永远不会有人来拜访,你会怎样把这个空间布置成你最想待的地方?他说自己装修自己的家就是这样,为了自己想生活的环境,跟给谁看没有关系。做音乐也一样:他做的是自己想听的音乐。在制作过程中他会反复听一千遍,做完之后反而不想再听了,想听新的。
David把这个想法再推一步:很多人说"如果你热爱你做的事,你愿意免费做"。他觉得还有更高的一层:如果你真正热爱你做的事,别人花钱也让你停不下来。
Rick说,如果全世界都不要他做音乐了,他会自己做给自己听,规模变小,但不会停。他从来没把这些当成工作。唯一让它成为工作的是他承诺了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个地方,而那天早上他可能不想去。但实际做的事情本身,他一直想做。从18岁到现在。
Q1: Rick Rubin的"做减法"跟偷懒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工作量。做减法的前提是先做大量的加法:和Red Hot Chili Peppers合作时录40到50首歌,和LL Cool J合作时翻遍一本本歌词笔记本。然后从中识别出不可替代的本质,把其他一切去掉。留下的每个元素必须独立承担全部表达力。偷懒是少做事,减法是做了大量的事之后知道该留什么。
Q2: 如何在不可控的创作过程中保持耐心?
Rick的框架是"钓鱼"。你控制不了鱼什么时候来,但如果你不在水边,鱼一定不来。Eminem每天9点到录音室、5点收工,像上班一样。他不是在等灵感,而是在创造灵感出现的条件。Rick自己承认大部分等待过程是枯燥的,但那个从"不好"突然变成"太好了"的瞬间让他上瘾。而且一旦魔法时刻出现,全部精力要转向保护它。
Q3: 一个人如何在长期成功后不崩塌?
Rick给出两个答案。第一是年轻时就开始冥想,保持与现实的连接。第二是始终清楚"伟大不是我制造的":他把自己视为服务者,搭建舞台、创造条件、等待魔法降临,但不认为结果的功劳属于自己。Jimmy Iovine总结了四种成功后的致命陷阱:毒品、酒精、纵欲、自大狂。Rick补充说,自大和冒充者焦虑其实是同一种失衡的两面,而他通过不把自我放进去,从根源上绕开了这两种陷阱。
"高飞的电子替身"介绍
这是一档聚焦AI前沿动态的科技内容项目,由科技观察家高飞与团队于2024年2月创办,18个月内全平台粉丝突破50万,获评新浪微博2025年度十大AI KOL。公众号"高飞的电子替身"为主账号,微博、小红书、知乎等以主理人"高飞"运营。
内容分为三类:前沿AI人物对话、关键AI技术原理科普、趋势性AI产品方法论、AI工作心得。代表作品包括对Sam Altman、Dario Amodei、Demis Hassabis等AI实验室创始人发言的深度笔记、及GTC、CES、WAIC、Stripe Sessions等大会现场报道。读者主要为AI从业者、科技投资人/ 投资者和企业C-Level等。栏目定位为"模型时代"的观察笔记和记录者,从约二十年的产业报道经验出发,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为读者筛选真正有方向感的内容。内容始于AI但不局限于AI,会延伸至科学、人文和审美等相邻领域,长期目标是与读者共同形成一份"AGI生存指南"。读者社群联系方式:rohanj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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